《青在堂画学浅说》/王概(王安节)原文

- 总论:
- 鹿柴氏曰:论画或尚繁,或尚简,繁非也,简亦非也;或谓之易,或谓之难,难非也,易亦非也;或贵有法,或贵无法,无法非也,终于有法更非也。惟先矩度森严,而后超神尽变,有法之极归于无法。如顾长康之丹粉洒落,应手而生绮草,韩幹之乘黄独擅,请画而来神明,则有法可,无法亦可。惟先埋笔成冢,研铁如泥,十日一水,五日一石,而后嘉陵山水。李思训屡月始成,吴道元一夕断手,则曰难可,曰易亦可。惟胸贮五岳,目无全牛,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驰突董、巨之藩篱,直跻顾、郑之堂奥,若倪云林之师右丞山飞泉立,而为水净林空,若郭恕先之纸鸢放线,一扫数丈,而为台阁牛毛茧丝,则繁亦可,简亦未始不可。然欲无法,必先有法,欲易先难,欲练笔简净,必入手繁缛。六法、六要、六长、三病、十二忌,盖可忽乎哉!
- 六法:
- 南齐谢赫曰气运(韵)生动,曰骨法用笔,曰应物写形,曰随类傅(赋)彩,曰经营位置,曰传模移写。骨法以下五端,可学而成,气运(韵)必在生知。
- 六要六长:
- 宋刘道醇曰:气运(韵)兼力,一要也;格制俱老,二要也;变异合理,三要也;彩绘有泽,四要也;去来自然,五要也;师学舍短,六要也。粗卤求笔,一长也;僻涩求才,二长也;细巧求力,三长也;狂怪求理,四长也;无墨求染,五长也;平画求长,六长也。
- 三病:
- 宋郭若虚曰:三病皆系用笔。一曰板,板则腕弱笔痴,全亏取与,状物平褊,不能圆浑。二曰刻,刻则运笔中疑,心手相戾,向画之际,妄生圭角。三曰结,结则欲行不行,当散不散,似物滞碍,不能流畅。
- 十二忌:
- 元饶自然曰:一忌布置拍密;二远近不分;三山无气脉;四水无源流;五境无彝(夷)险;六路无出入;七石只一面;八树少四枝;九人物伛偻;十楼阁错杂;十一滃澹失宜;十二点染无法。
- 三品:
- 夏文彦曰:气运(韵)生动,出于天成,人莫窥其巧者,谓之神品;笔墨超绝,傅染得宜,意趣有余者,谓之妙品;得其形似而不失规矩者,谓之能品。鹿柴氏曰:此述成论也。唐朱景真于三品之上,更增逸品。王休复乃(通“迺”)先逸而后神妙,其意则祖于张彦远。彦远之言曰:失于自然而后神,失于神而后妙,失于妙而成谨细。其论固奇矣,但画至于神,能事已毕,岂有不自然者?逸则自应置三品之外,岂可与妙、能议优劣?若失于谨细,则成无非无刺、媚世容悦,而为画中之乡愿与媵妾,吾无取焉。
- 分宗:
- 禅家有南北二宗,于唐始分。画家亦有南北二宗,亦于唐始分,其人实非南北也。北宗则李思训父子,传而为宋之赵幹、赵伯驹、伯骕以至马远、夏彦之;南宗则王摩诘,始用渲澹(淡),一变勾斫之法,其传为张璪、荆浩、关仝、郭忠恕、董源、巨然、米氏父子,以至元之四大家,亦如六祖之后,马驹、云门也。
- 重品:
- 自古以文章名世,不必以画传而深于绘事者,代不乏人,兹不能具载。然不惟其画惟其人,因其人想见其画,令人亹亹起仰止之思者:汉则张衡、蔡邕,魏则杨修,蜀则诸葛亮(亮有《南彝图》以化俗),晋则嵇康、王羲之、王廙(书画皆为逸少师)、王献之、温峤,宋则远公(有《江淮名山图》),南齐则谢惠连,梁则陶弘景(弘景以《羁放二牛图》谢梁武征聘),唐则卢鸿(有《草堂图》),宋则司马光、朱熹、苏轼而已。
《青在堂画学浅说》的白话文译文:
1. 总论:
- 王概(自号鹿柴氏)说:谈论绘画,有人崇尚繁密,有人崇尚简约,单纯说繁密是不对的,说简约也不对;有人说绘画容易,有人说绘画艰难,说艰难不对,说容易也不对;有人看重有法则,有人看重无法则,没有法则不行,但最终拘泥于法则也不行。只有先遵循严格的规矩法度,然后才能达到出神入化、随心所欲的变化,将有法的境界发挥到极致就归于无法。就像顾恺之挥洒丹粉,随手就能画出美丽的仙草;韩干画马独具专长,下笔如有神助。这样看来,有法也行,无法也行。只有先把笔都用坏到能堆成坟堆,把铁砚磨得像泥一样,用十天画一水,用五天画一石,之后才能达到像画嘉陵山水那样的境界。李思训几个月才完成一幅画,吴道子一晚就能完成,所以说难也行,说容易也行。只有胸中怀有天下名山,作画时如同庖丁解牛般熟练,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突破董源、巨然的藩篱,直接进入顾恺之、郑虔的艺术堂奥,像倪云林师法王维,将山飞泉立的景象转化为水净林空的意境;像郭恕先放风筝放线般豪放,一扫就是数丈,而画亭台楼阁又精细如牛毛茧丝,那么繁密也行,简约也不是不可以。然而想要达到无法的境界,必须先掌握有法;想要变得容易,必须先经历艰难;想要练就简洁干净的笔法,必须先从繁复入手。绘画的六法、六要、六长、三病、十二忌,难道可以忽视吗?
2. 六法:
- 南齐的谢赫说的六法为:气韵生动,用骨法来用笔,根据所描绘的对象来塑造形象,按照不同的类别来赋彩,经营画面的位置布局,以及传移模写。骨法之后的五方面可以通过学习来达成,而气韵生动必须靠天生的领悟。
3. 六要六长:
- 宋代刘道醇说:气韵和笔力兼具,这是第一要;风格体制都成熟老到,这是第二要;变化合理,这是第三要;色彩有光泽,这是第四要;来去自然,这是第五要;学习时能取人之长、舍人之短,这是第六要。笔法粗放但有笔力,这是一长;风格生僻晦涩但有才华,这是二长;精细小巧但有力量感,这是三长;狂放怪诞但有道理,这是四长;不用墨却能有渲染的效果,这是五长;平淡的画面能有深长的意味,这是六长。
4. 三病:
- 宋代郭若虚说:三种毛病都和用笔有关。第一种叫“板”,就是手腕无力、笔法呆滞,在取舍方面欠缺,所画物体扁平,不能做到圆浑。第二种叫“刻”,就是运笔时迟疑,心和手不协调,在勾勒的时候,无端生出棱角。第三种叫“结”,就是想画又不顺畅,该散开的地方散不开,好像物体受到阻碍,不能流畅地表现。
5. 十二忌:
- 元代饶自然说:第一忌布置过于紧密;第二忌远近不分;第三忌山没有气脉;第四忌水没有源头和流向;第五忌意境没有平缓和险要的区别;第六忌路没有出入口;第七忌石头只画一面;第八忌树少了四枝(这里可能指的是树的形态不完整);第九忌人物弯腰驼背、姿态不端正;第十忌楼阁杂乱无章;第十一忌墨色的浓淡不恰当;第十二忌点染没有方法。
6. 三品:
- 夏文彦说:气韵生动,仿佛天然形成,别人难以窥探其巧妙之处的,称之为神品;笔墨超绝,渲染得当,意趣有余的,称之为妙品;能做到形似且不违背规矩的,称之为能品。王概说:这是已成的定论。唐代朱景真在三品之上,又增加了逸品。王休复把逸品放在神品、妙品之前,他的观点是源于张彦远。张彦远说:失去自然之后才有神,失去神之后才有妙,失去妙之后就只有谨细了。这种说法固然新奇,但绘画到了神品的境界,技艺已经达到了极致,怎么会有不自然的呢?逸品自然应该放在三品之外,怎么能和妙品、能品去讨论优劣呢?如果失于谨细,就会变得毫无特点、讨好世俗,成为画中的伪君子和陪衬,我是不认可这种的。
7. 分宗:
- 禅家有南北二宗,在唐代开始区分。画家也有南北二宗,也是从唐代开始区分,但画家本人实际不分南北。北宗以李思训父子为开端,传承到宋代的赵幹、赵伯驹、赵伯骕,一直到马远、夏圭;南宗则从王维开始,他开始使用渲染的方法,改变了勾勒的画法,之后传承给张璪、荆浩、关仝、郭忠恕、董源、巨然、米氏父子,一直到元代的四大家,就如同六祖之后的马驹、云门一样。
8. 重品:
- 自古以来凭借文章闻名于世,不一定靠绘画传世但精通绘画的人,每一代都有不少,这里不能全部列举。然而不仅是看他们的画,更是看他们的人,因为他们的人而能想到他们的画,让人不禁产生敬仰之情的人有:汉代的张衡、蔡邕;曹魏的杨修;蜀汉的诸葛亮(诸葛亮有《南彝图》用来教化风俗);晋代的嵇康、王羲之、王廙(他的书画都是王羲之的老师)、王献之、温峤;南朝宋的远公(有《江淮名山图》);南齐的谢惠连;梁朝的陶弘景(陶弘景用《羁放二牛图》答谢梁武帝的征召);唐代的卢鸿(有《草堂图》);宋代的司马光、朱熹、苏轼等。

